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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晚的农家乐包间里，酒瓶子歪在桌上，花生壳撒了一地。
我把一沓皱巴巴的账单往转盘中间一摔，转盘转了两圈才停下。
刚才还嚷嚷着再开一瓶的唐宏伟突然低头研究起茶碗底下的花纹，薛寿掏出手机说信号不好去门口回个消息，邓鹏端着茶杯吹了又吹就是不喝。
孙刚最绝，站起来说去个厕所，一去就是二十分钟。
我盯着群里那条“人均再补两千三”的消息，上头显示已读四个人，愣是没一个吱声的。
01 退休第三个月，我把阳台上三盆绿萝浇死了。
一盆烂根，一盆黄叶，一盆直接蔫成了干草。
许瑞芳下班回来看见垃圾桶里躺着三个空花盆，站在玄关那儿换鞋，头都没抬：“曾杰，你是真闲出毛病来了。
” 我不服气，说我在单位车队管十几号人的时候，也没见谁嫌我闲。
她把菜往厨房地上一搁，回头看了我一眼：“那现在让你管谁去？
” 这话堵得我半天没吭声。
是啊，退休了，谁还让我管。
儿子在省城安了家，一年回来两趟，电话里除了问身体就是问血压。
许瑞芳退了休又找了个小公司做兼职会计，天天按时按点出门，就我一人搁家里晃荡。
早上六点准时醒，上厕所、刷牙、看手机，吃完早饭才七点半，往沙发上一坐，不知道干啥。
电视开着，里头播什么根本没过脑子，手机刷来刷去就那几个群，翻来覆去地看。
那阵子“老伙计自驾群”是我唯一的乐子。
群建了五年，里头就五个人：我、薛寿、唐宏伟、邓鹏，还有孙刚。
薛寿是退休教师，教了一辈子数学，说话办事跟列方程式似的，一步一个步骤，绝不越线。
他老伴前年走了，一个人住，日子过得细，买菜记账，连水电费都抄在本子上。
唐宏伟以前倒腾过服装，后来开了个小超市，嘴皮子溜，跟谁都能聊成亲戚。
他儿子在南方做生意，听说混得不错，唐宏伟每回喝酒都要提两嘴。
邓鹏是退休干部，当过某局的副局长，群里说话总带着点开会腔，动不动就是“小曾啊” “小唐啊”的。
孙刚年纪最小，五十五，下岗后在城西给人看仓库，媳妇身体不好常年吃药，闺女刚参加工作，日子过得紧巴。
他在群里话最少，但每回聚会都到，来了就闷头帮忙搬桌子搬凳子。
平时群里热闹。
早上有人发养生文章，中午有人转搞笑视频，晚上有人晒晚饭。
我那天刷到唐宏伟转的一条西北大环线帖子，底下一排照片，丹霞地貌红彤彤的，青海湖蓝得晃眼。
他配了句“这辈子总得跑一趟”，我顺手回了条六十秒语音：“那就跑呗，我张罗，五个人一辆车，所有开销AA，每天一结。
” 群里炸了。
唐宏伟第一个回：“跟着曾哥走，吃香喝辣全都有！
”薛寿连发三个大拇指，跟了句：“亲兄弟明算账，每天花多少记清楚，这样最公平。
”邓鹏发了条语音，不紧不慢的：“早就该出去转转了，小曾这事办得靠谱。
”孙刚隔了快四十分钟才回了个“行”字，就一个字，连标点都没带。
当时我没觉出什么。
现在回过头想，薛寿那句“ 亲兄弟明算账 ”就像一根细刺，扎进去那会儿不疼，后来发了炎才知道厉害。
路线是我一手定的。
从我们这出发，经张掖、嘉峪关到敦煌，再绕青海湖回来，全程十来天。
预算我在群里发了明细，油费过路费住宿门票吃饭，五个人平摊，每人先交三千当公账。
唐宏伟秒回红包，薛寿跟着转了，邓鹏和孙刚也先后发了。
我收了钱专门办了张银行卡，想着花一笔记一笔，公开透明。
卡揣在贴身口袋里，走路都带响。
出发前一晚，许瑞芳在客厅收拾行李。
我躺沙发上刷手机，她突然走过来，把个巴掌大的记事本往我面前一杵。
“拿着，每天花了多少记上。
” “记啥记，都在群里发着呢。
” “群里发的那是总数，谁垫的谁没垫你记不记？
” “人家都说了回头一起算，我天天催像什么话。
” 她把本子往茶几上一拍：“你当他们是真忘了？
唐宏伟上回借老赵五百块钱，天天念叨了三个月，他自己忘得了？
” 我嫌她啰嗦，把本子往茶几上一扔。
她也不恼，捡起来塞进我背包侧兜里，拍了拍兜口：“你就逞能吧，到时候别跟我诉苦。
” 第二天早上出门，我鬼使神差把那个本子从侧兜掏出来，塞进了手套箱。
也没想着用，就觉得万一呢。
五个人约在城东高速口集合。
唐宏伟到得最早，开着他那辆黑色SUV，后备箱里两箱白酒一箱啤酒，还有一大袋卤味，猪蹄鸡爪鸭脖堆得冒尖，说是路上吃着方便。
薛寿拎着个保温杯，里头泡着枸杞西洋参，斜挎包上还挂了个小腰包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，一看就是管钱用的。
邓鹏最后一个到，拖着个拉杆箱，站在车跟前指挥：“ 小曾你把后头挪挪，我这箱子得平着放。
”孙刚背了个旧双肩包，拉链头都磨得发白了，站车旁边冲我笑了笑：“ 曾哥费心了。
” 我把公账卡举起来晃了晃：“规矩都说好了啊，每天花多少我在群里发，大家轮着来，谁垫了记一笔。
” 四个人齐声说好。
唐宏伟拍着车门喊：“走喽，西北大环线，曾哥带队！
”我上了驾驶座，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排，孙刚缩在靠窗位置，怀里抱着双肩包，那包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塞了些什么。
邓鹏坐副驾，一上车就把座椅往后调，翘起二郎腿，从包里掏出个墨镜戴上。
车子上了高速，唐宏伟从后头递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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